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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家 | 碾屋記

2020-12-23 編輯: 威海新聞網·Hi威海城市客户端
文/劉致福
  
  碾屋位於村子東南隅,村裏人稱碾屋子。屋後是一片雜樹林,東邊是一個水塘,村裏人稱為“鴨子灣”,向南不遠就是南河沿兒。
  
  房子是正方形的,開口朝南,沒有門,屋頂是草苫的四面坡。誰也説不清建於何年何月,村裏年歲最長的曾爺説,自他爺爺記事時碾屋子就在那裏,應該有村子就有這碾屋子。
  
  村裏家家户户住房都是磚石砌牆,再不濟下面也有幾塊條石打底。唯有這碾屋子從上到下全是河裏撿來的拳頭大小的碎石頭。牆體倒是很寬很厚,足有兩尺多,所以雖然歷經幾百年的風雨,仍舊十分穩固結實。
  
  碾屋子是村子歷史變遷的活化石,碾盤、碾砣以至牆體上每一塊石頭都見證了村子的歲月滄桑,都存貯了村裏人一代一代的故事與信息。
  
  碾子位於碾房的正中,碾盤架在四塊大青石上,碾砣被四根方方正正的老榆木作成的碾架子,和杵在碾盤中心的碾芯子牢牢固定在碾盤上。
  
  碾芯子是生鐵鑄成,足有成人胳膊粗。既有固定碾砣之用,也是碾砣轉動的軸心。日短月長,生鐵的芯柱竟然被木作的碾架子磨成了小蠻腰。
  
  碾盤和碾砣每年都要請人用鏨子鑿出一趟一趟的溝槽,但用不了一年就又被磨得平滑如初。歷經歲月的磨礪和多少代人汗水的浸潤,老榆木已經變得油黃髮亮。
  
  碾架子外側一個胳膊粗的斜孔,碾棍從那裏伸進去,手撫碾棍就可以推動碾砣,旋轉碾軋碾盤上的糧食。
  
  在碾屋進進出出忙活的,都是婦女和孩子。男勞力都在山上,天不黑不能收工。婦女早回來做飯,回家先打發孩子抱着碾棍跑去碾屋子佔碾子。
  
  家家户户都要碾米碾面,誰先插上了碾棍,誰就佔了碾子誰就可以先用。沒占上的,就把盛着稻穀或玉米、瓜乾的水桶或紙缸子依次放在碾屋門口排隊等候。佔了碾子的孩子得意地跑回家,“占上了占上了”,女主人擔起早就備好的糧食急火火地往碾房趕。
  
  推碾子是很累很苦的力氣活,碾砣很沉,碾盤鋪上糧食增加了磨擦的韌度,推起來更加吃力,一個人要使出渾身的力氣才能推動。
  
  所以一般推碾子都是兩個人,碾棍前邊套上一根袢繩,多半是孩子在前邊拉套,這樣後邊推碾的大人會感覺輕省些。推碾時要一手撫住碾棍並用腹部頂着碾棍往前推,另一隻手拿着笤帚不停地往上收攏着掃碾盤上的糧食。
  
  碾砣不斷地將稻穀碾平,必須緊跟着再把碾平的稻穀、糧食掃攏起來,循環往復,才能碾細碾勻。
  
  孩子多的家庭這時候顯出了優勢,三五個孩子,佔碾的、推碾拉繩的一大羣,主婦只拿着笤帚在後面掃掃就行了,讓孩子少的主婦徒生羨慕。
  
  年紀大、身邊又沒有兒女的無法用碾子,地瓜片只能煮着吃,到了年節只能求人幫忙將稻穀碾碎去殼,不然就吃不上白花花、香噴噴的米飯
  
  母親每次到碾屋,都要問一下隔壁曾婆有沒有要碾的東西。曾婆唯一的女兒遠嫁外村幾十裏,平時老兩口無人照顧,很多事都靠我父母幫忙料理。
  
  尤其到了年關,母親總要打發哥姐去曾婆家,幫老人把過年要吃的稻穀挑到碾房加工。曾婆總要一跛一跛地跟在後頭,一方面是客氣,一方面也是不放心。
  
  曾婆過日子極細,這一年分得的一點稻穀,更是格外經心。母親也不阻攔,到了碾房先把曾婆的稻穀倒上去,碾碎箥淨,一粒不差地將白花花的大米粒倒進桶裏,再讓哥姐幫老人挑回家。
  
  老人自是十分感動,一個勁地誇讚:“這可怎麼好,這可怎麼好”,到家後曾婆總要到裏屋,掏摸出幾粒花生塞給送米的哥姐,算是獎勵。
  
  碾屋是村裏重要的社交場。每到傍晚屋裏屋外格外喧鬧,婦女孩子絡繹不絕,碾子在吱吱吜吜地轉動,推碾的和站着等碾的婦女呱呱呀呀地扯閒篇兒,孩子們則在屋外追趕打鬧,有的在打紙寶或打陀螺。
  
  這時的碾屋子,祥和愉悦,讓人心裏充滿了融融的暖意。偶爾也會有勤快的男人來幫忙妻兒推碾子,這時的女人,臉上洋溢着幸福與得意,手裏的笤帚掃攏得也格外有勁、利落。
  
  倘若哪位小夥相中了誰家姑娘,收工回來必會直奔碾屋,殷勤地抱着碾棍撒歡地推轉。
  
  碾屋裏也有爭吵打鬧的時候。東家長西家短地閒聊,不經意間得罪了另一方,有時傳了第三方的壞話,平和的氛圍便會戛然而止,或當場搶白,或為前幾天的口舌專門跑來找差口。
  
  有時則因為佔碾子搶時間互懟爭執。但吵吵鬧鬧不耽誤幹活,碾子始終在轉動,碾盤上的糧食也是源源不斷地在人推石碾之下變成白米細面。離開碾屋,那些爭吵也就甩到了腦後。
  
  村裏人對碾屋都有一種言説不盡的敬畏。過年時有人會送來春聯,也有人會偷偷在碾盤上燃些香火。初一早晨會有一撥兒一撥兒的村人在門前和碾道燃放鞭炮。幾百年的老屋,牽連着村裏家家户户的先祖與神明。
  
  到了夜裏,村子安靜下來,偏居一隅的碾屋顯得有些孤單而又神祕。沒有門,裏邊漆黑一片,像一張黑洞洞的大口。一個人從門口過,既好奇又不敢往裏看,有時會突然竄出一隻類似貓狗的動物,驚得人心裏噗噗跳個不停。
  
  早飯時或夏夜裏乘涼,經常聽大人們説夜裏碾屋裏有類似女孩的哭叫,幾百年下來,難説會有什麼神靈。
  
  也有人説碾屋後邊的雜樹林裏有騷皮子(狐狸)和黃狼子(黃鼠狼),母親説那可都是會作妖的怪物。父母再三叮囑夜裏不要去碾屋子。這反倒激發了我的好奇,既感到緊張又充滿了探究的慾望。
  
  和我有同樣想法的還有建軍。到了夜裏,我們幾個帶了棍棒悄悄地靠近碾屋子。建軍有經驗,指揮我們從兩邊向碾屋包抄。臨近門口,聽見裏邊有窸窸窣窣的聲音,建軍“噢一一”地一聲大喊,我們一齊喊叫着往碾屋衝,裏邊“騰騰”竄出兩個像人的影子,一眨眼便跑到後邊的林子裏。
  
  我們幾個都傻了,半天沒有反應過來,還是建軍反應快,領頭追到林子裏,驚得幾隻大鳥“呀呀”叫着飛起來,遠處水塘裏的鴨子也“嘎嘎一一”叫成一片。幾個人低頭貓腰找尋半天,除了幾根鳥的羽毛,什麼也沒有發現。
  
  回家説給大人聽,大人虎着臉教訓,那是老皮子精,衝犯了可不得了!嚇得我們幾天都提心吊膽,見了碾屋便躲得遠遠的。
  
  碾屋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,仍舊平靜而又喧鬧。幾個孩子的深夜探險,並沒有引起人們的關注。吱吱呀呀的碾米聲,像一支沉靜、悠長的古調兒,一如既往地彈撥、演奏。(圖/宮舉衞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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值班總編:張軍濤
複審:王璐瑤
編輯:胡